鄰里相送至方山的賞析與翻譯

來源:文萃谷 1.24W

豫章行謝靈運

鄰里相送至方山的賞析與翻譯

從斤竹澗越嶺溪行賞析

  原文:

祗役出皇邑,相期憩甌越。

解纜及流潮,懷舊不能發。

析析就衰林,皎皎明秋月。

含情易為盈,遇物難可歇。

積痾謝生慮,寡慾罕所闕。

資此永幽棲,豈伊年歲別。

各勉日新志,音塵慰寂蔑。

  翻譯:

自己奉王命離開京城去永嘉赴任,希望到那裏後能安適地居住下來。

當船要趁着潮水解纜出發的時候,我卻因留戀故人而不忍離去。

船在行駛中靠近了析析作響的凋敗的樹林,又看到秋月在放射着皎潔的光芒。

本來就因有懷舊之情,容易感到心中充滿哀傷,現在又看到衰林、秋月,內心的悲愁就更加難以遏制了。

自己因久病而斷絕了對於生活方面的追求。自己本來個人慾望就很少,所以現在並不覺得有什麼不足。

我是想借永嘉郡永遠隱居下去,哪裏是隻離開你們一年半載去做官呢!

希望你們努力做到天天進步,並經常來信以安慰我的寂寥。

  背景:

謝靈運是晉代世家大族名將謝玄的孫子。在當時門閥制度下,他作為豪門世族的後裔,不僅擁有大量財產,而且政治上影響也很大。儘管宋武帝劉裕出身不夠高貴,倚仗兵權在握才篡奪了晉室天下,做了皇帝,但他對當時的豪門世族還是要拉攏敷衍的。所以在劉宋開國以後,謝靈運雖未身居顯要,卻依然在朝任閒散官職,名氣還是很大的。等劉裕一死,少帝即位,由於各派政治勢力互相傾軋,謝靈運終於受到排擠,於公元422年(永九年級年)農曆七月出任永嘉(治所在今浙江温州)太守。這首《鄰里相送至方山》,便是寫他離開帝都建康(今江蘇南京),於京城東面大約五十里的方山碼頭上船,與送行的親友告別時的具體情景和思想活動的。方山,又名天印山,以山形如方印而得名。

  賞析:

此詩共十四句,前四句和中四句各成一小段落,末六句自成起訖,而這六句中,每兩句又各為一層意思。其中最難講的是中間“析析就衰林”四句,自聞人倓《古詩箋》至近人許多注本,幾乎沒有一位把它講透了的。

開頭四句寫自己將出任郡守,因與鄰里有舊情而不忍分別。“祗”,敬。古書多以“祗”字與“奉”、“承”、“仰”、“候”等動詞連用,因知“祗”字亦涵有上述諸詞之義。“役”,行役,指出任郡守是為朝廷服役。“祗役”,敬其職役,指鄭重對待皇帝的任命,故須到官就職。“皇邑”,猶言帝都。第一句是説由於敬承王命而服役赴郡,故出京遠行。第二句是説要去的目的地。永嘉在今浙江,古甌越之地。“相期”的“相”,雖有互相、彼此之意,卻不一定有對方存在。這裏的“相期”只是期待、打算的意思。“憩”本是休息、止宿,這裏用得別有涵義。作者到永嘉是去做官的,不是去度假的,到任之後,根本談不到“憩”,而應該是勤於公務。而作者卻用了個“憩”字,言外之意,作者被朝廷外遷並非受重用,而是投閒置散;而作者本人也並不想在外郡有所建樹,只是找個偏僻地方休息休息。這就是下文“資此永幽棲”的“根”。“資此”,藉此,利用這次機會;“永幽棲”,長期棲隱起來。把做官看成“幽棲”,並且想長此以往地生活下去,這就是反話,就是牢騷。事實上,謝靈運本人原是不甘寂寞的。

接下去,作者寫船要解纜啟程了。“及流潮”,趁着漲潮的時候。這句是説自己要離京出發了。但第四句又一轉,説由於懷念親舊而不忍離去,所以一時還未能出發。這種欲行又止的描寫並非純粹指行動,因為船終於還是解纜出發了;而是寫心理活動,即該走了卻不想走,不想走又不能不走。表面上是與鄰里親友依依不捨,實際上是對“皇邑”的戀棧。讀下文自明。

以上是第一小段,下面四句是第二小段。“析析”二句是寫實,也是比興。這時船已前行,途中所見,應為實景;但與“含情”兩句相連,則又屬比興了。“析析”,風吹樹木聲。“就衰林”,葉笑雪《謝靈運詩選》注云:“就,迎面而來。岸邊的樹林是靜止的,江上的船則順風隨流急駛,在船中看岸上的樹林,不覺船動而只看到樹林向自己走近。”這個講法頗具詩意,但不一定確切。依葉説,“就衰林”的“就”主語應為船,應為乘船人;而葉的解釋卻成了倒裝句,成為“衰林”迎面而來,其本身邏輯已覺混亂;如與下文對舉,則“皎皎”與“明”皆“秋月”之形容詞,除“析析”與“皎皎”為對文外,其它詞語並不嚴格對仗。且“衰林”亦為不詞,不能同“秋月”相提並論。鄙意下句既點出“秋”字,則上句亦為秋景無疑。而謝靈運出京赴郡是在公元422年農曆七月,雖交秋令而木葉尚未衰枯。這時就把樹林稱之為“衰”,似乎不確切。故應讀為“就衰”林始合。“就衰林”者,已經出現衰的跡象、向着衰的趨勢發展之林也。耳之所聞,乃析析風吹木葉之聲,感到又是秋天了,原來葱翠的林木從此又要日就衰枯了;而目之所接,卻是皎潔明亮的秋月。作者動身的當晚是七月十六,正值月圓,故為寫實。這與第一小段實際已有一段間隔,即跳過了船已解纜,人已離岸的階段,而寫途中景物了。“含情”二句,舊注多講成作者自謂,而把“遇物”的“物”講成林和月。其實,此二句乃逆承上文,“含情”句是説“月”,“遇物”句是説“林”,但同時又是借外景以抒內情,實質仍在寫自己思想感情的變化感受。夫七月十六正月盈之時,因之作者聯想道:由於月亦含情,儘管它經常有虧缺晦暗之時,而每月總要盈滿一歡,看來這也並非難事。正如多情之人,一有悲歡離合,感情自然流溢,這也是一種不能自制的表現。即如自己之遷離皇邑,遠赴越甌,雖已成行,猶“懷舊”而“不發”,這也正是情不自禁,“易為盈”的表現。而“遇物難歇”,即《韓詩外傳》所謂之“樹欲靜而風不止”,“物”指“風”,乃承“析析”句而言,指林木之聲析析,正因風吹而不能自止。亦如自己本不欲遷外郡,而朝命難違,身不由己,欲罷不能,只好揚帆上路。舊注或將景語與情語割裂,或引老莊之言而故求艱深,恐皆無順理成章之妙。若依鄙説,則因實而入虛,見景而生情,轉折亦較自然,層次似更清楚。故不憚辭費,析言之如上。

最後六句,在全詩為第三小段,就題意言是點明與鄰里告別之主旨,即做為詩之結尾。但中間每兩句為一層。“積痾”二句從自己説起,“資此”二句既與赴郡相關聯,又同來送行者相呼應。最後“各勉”二句看似與鄰里贈別的套語,實將自己留戀京都、不甘寂寞之意“不打自招”式地點出。有人認為謝靈運的山水詩每於結尾處發議論,成為無聊的尾巴,而這首詩恰好相反,正是從末兩句透露出作者深藏於內心的底藴。先説“積痾”兩句。上句説由於自己多病,因此對人生的考慮已力不從心,只能“敬謝不敏”,言外之意説:一切聽從命運安排,愛把我怎麼樣就怎麼樣吧。下句説自己本淡泊於名利,沒有什麼慾望可言,因而感覺不到自己有什麼不滿足的地方。言外指自己由於身體健康狀況不佳,又不想貪圖什麼,因此留在朝中也罷,出任外郡也罷,反正都無所謂。看似曠達,實有牢騷。於是接着説到第二層,他認為此次出任永嘉太守,倒是自己藉以長期隱蔽、不問世事的好機會,看來同皇帝、同都城以及在都中盤桓甚久的鄰里們,都將長期分手,不僅是分別一年半載的事了。其實這兩句也暗藏着不滿意的情緒,言外説皇帝這次把自己外遷,大約沒有再回轉京都的希望了。其患得患失之情,真有呼之欲出之勢。而結尾兩句,上句是説:我們要彼此互勉,都能做到“日新”的水平,以遂此生志願。“日新”,《周易》屢見,如《大畜》雲:“日新其德。”《繫辭上》雲:“日新之謂盛德。”又《禮記·大學》引湯之盤銘雲: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”都是進德修身之意。下句則説:希望親友仍經常溝通消息,只有經常得到信息,才能慰我寂寞。“寂蔑”,與“寂滅”同,也是岑寂、孤獨的意思。這兩句也屬於無形中流露出自己戀棧京都、熱中政治的思想感情的詩句。一個人既已“謝生慮”、“罕所闕”而且打算“永幽棲”了,就不必“各勉日新志”了。他認為只有京城中的親友鄰里有信來,才能慰其“寂滅”之情,可見他所説的“永幽棲”只是牢騷而並非真話。從而可以這樣説,作者的真實思想感情是並不想離開帝都建康,可是在詩裏卻説了不少故作曠達、自命清高的話;而恰好是在這種故作曠達、自命清高的詩句中透露了他對被迫出任郡守、不得不離開京城的牢騷不滿。這既是謝靈運本人特定的思想感情,而且也只有謝靈運本人的詩才,才寫得出他這種特定的複雜矛盾的.思想感情。只有從這種地方入手,才會真正理解謝靈運及其膾炙人口的山水詩。

  謝靈運簡介:

謝靈運,南朝宋詩人。陳郡陽夏(今河南太康)。出生於會稽始寧(今浙江上虞)。因從小寄養在錢塘杜家,故乳名為客兒,世稱謝客。又因他是謝玄之孫,晉時襲封康樂公,故又稱謝康樂。晉末曾出任為琅琊王德文的大司馬行參軍,豫州刺史劉毅的記室參軍,北府兵將領劉裕的太尉參軍等。入宋後,因劉裕採取壓抑士族政策,降爵為康樂侯,出任永嘉太守,臨川內史等職。433年(元嘉十年)被宋文帝(劉義隆)以“叛逆”罪名殺害。謝靈運出身名門,兼負才華,但仕途坎坷。為了擺脱自己的政治煩惱,謝靈運常常放浪山水,探奇覽勝。謝靈運的詩歌大部分描繪了他所到之處,如永嘉、會稽、彭蠡等地的自然景物,山水名勝。其中有不少自然清新的佳句,如寫春天“池塘生春草,園柳變鳴禽”(《登池上樓》);寫秋色“野曠沙岸淨,天高秋月明”(《初去郡》);寫冬景“明月照積雪,朔風勁且哀”(《歲暮》)等等。從不同角度刻畫自然景物,給人以美的享受。謝靈運的詩歌雖不乏名句,但通篇好的很少。他的詩文大都是一半寫景,一半談玄,仍帶有玄言詩的尾巴。但儘管如此,謝靈運以他的創作極大地豐富和開拓了詩的境界,使山水的描寫從玄言詩中獨立了出來,從而扭轉了東晉以來的玄言詩風,確立了山水詩的地位。從此山水詩成為中國詩歌發展史上的一個流派。

熱門標籤